师说新语：专业课教师看AI

刘运同

今天的高校教师，如果不谈AI仿佛很落伍。媒体在天天明示或暗示教师，不会使用AI的教师将会遭到淘汰。但其实AI不过是一种新技术或工具而已，如果受过大学教育的教师都不会使用AI，那其实需要着急的不应是大学教师，而是靠AI赚钱的公司。一个工具本应该对用户友好，而不是让大家进一个培训班再会使用。你何时看见，到商店购买手机时还需要先培训几个星期才能购买的？

自知对AI的了解很少很浅，这篇短文不想笼统地讨论AI，而是想结合我的专业谈谈我的AI的一些看法。我是一名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的教师，多年从事对汉语国际教育专业本科及硕士阶段学生的教学。在中国设立这个专业的目的是为了培养应用型、实用型人才，他们应掌握基本教育理论与教学技能，能在国内外各类学校及研究机构从事汉语教学与研究，及在国内外企事业单位从事文秘、翻译、宣传、文化管理或在各类媒体从事新闻出版、编辑等工作，具有创新思维和实践能力¹。众所周知，这个专业的学生需要学习理论，但更需要进行实践。为了能够进行教学，必须首先学会分析教学，形成专业的眼光。这就要求学生要走进课堂，熟悉教学，了解教学的基本流程和方法。在这个过程中教师需要提供指导，帮助学生熟悉课堂活动（特别是语言课堂）的特点。因此对汉语国际教育这个专业，走进课堂学习教学成为特别重要的一个培养环节。

当然我们并不排除现代技术或者AI在学习教学中的作用。例如，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在二十一世纪初开发的一个教师培训系统VEO（Video Enhanced Observation），采用app的形式供受训者使用。它可以对视频行上传、标记和注释，并可以对所有完成的内容进行数据统计。它被用来完成课堂观察、导师对学生的指导、自我提高、学习新的教学技能等不同任务。用户可以单独使用这套系统，也可以跟其他用户组成小组共同完成任务。在英国试用成功后又推广到德国、芬兰等欧洲国家用于教师培训，受到广泛好评。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让用户对视频进行标记和注释，以帮助受训者更系统地分析课堂教学。如今的AI技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更轻松、更方便地帮助学生进行图像处理、文字与图像配合形成分析报告等工作。

再延伸一点，对大部分文科专业而言，田野调查或者说实地观察其实是应该教给学生的一个重要方法。记得在跟同学授课时讲过中国著名学者费孝通的传奇故事。

1.前期调研：依托本土基础完成田野工作

费孝通1935年从清华大学社会学研究生毕业后，原本前往广西瑶山开展田野调查，却遭遇意外，新婚妻子王同惠遇难，费孝通本人也受重伤。1936年夏天他回到家乡江苏吴江养伤，借住在姐姐费达生在开弦弓村创办的生丝合作社中，利用这一机会对开弦弓村开展了为期近两个月的实地田野调查：提前通过与姐姐的沟通掌握村庄基本情况，还提前撰写了预调研文章，酝酿了核心观点。

调研期间挨家挨户走访，记录村庄生产、生活、社会结构的一手资料，期间离村整理资料后还二次进村补充校核信息，最终获取了完整的实证材料。之后费孝通前往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，跟随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攻读博士学位，就以这份调研材料为基础撰写博士论文。

2.论文完成：从调研材料到成型博士论文

论文以‌解剖单个村庄、呈现中国乡村整体形态‌为核心思路，梳理开弦弓村的家庭结构、土地制度、农业生产、蚕丝业转型、贸易金融等内容，核心探讨传统乡村在工业化冲击下的变迁路径，最终在1938年完成全文字数约10万字的英文论文，原题为《Peasant Life in China》（即《中国农民的生活》）。

3.导师马林诺夫斯基的评价与认可

费孝通的导师、人类学泰斗‌马林诺夫斯基对这篇论文给予了极高评价，直接将其推为里程碑式作品‌：在为论文撰写的序言中，马林诺夫斯基明确指出：之前人类学研究都聚焦未开化的原始部落，而《江村经济》是对文明古国本土社会的高质量研究，“通过小村落生活展现了中国整体社会形态”，是“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”；他公开预言这篇著作会成为人类学领域的经典，认可费孝通实证研究的方法，也认可作品对理解中国社会的独特价值，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。

最终这篇论文在1939年由伦敦大学出版成书，正式进入国际学术视野，奠定了费孝通在国际人类学界的学术地位²。

费孝通的故事富有传奇色彩，家乡的姐姐人脉广泛，两个月的调查，直接完成英文论文，名师首肯。我更关注的是他完成论文收集材料的方法是如此古老：田野调查。今天的大学生是否应该质疑这种老土的方法是否过时？其实在AI迅速发展的今天，我们要做的应该是加强对学生基本方法的训练，而不是让学生过度依赖AI。已经有很多专家指出AI存在的一些问题，如依赖数据质量，缺乏创造性，等等。如今一个特别流行的词汇是“人机协同”，人类正确地把“人”放在了“机”的前面。在高等教育面临诸多挑战的今日，AI也许可以帮助大学克服一些问题，但同时也带了更多的问题。因此关键的问题还是发挥人的主体作用，让AI成为教师和学生的助手（本文也使用了百度文心生成的文字）。AI显然并不是“万能药”，别指望它解决高校多年未解决的问题，甚至还要警惕有时它不小心帮倒忙。

科技巨头马斯克曾宣称如今的大学已经只剩下社交功能。有一天坐出租车到市内，路上跟司机聊天。他也说如今不用送自己的孩子读大学，因为什么知识都可以通过手机获得。有人说中国人含蓄，可这个司机当着我这个三亚学院教师的面，直接给我说：读大学没用。中国普通百姓竟然跟美国科技巨头有一样的认知，这世界真的奇妙。当众声喧哗时，专业课教师似乎也应该表达一下意见，我因此有了动力写这篇短文。登在学院的学术版有点辱没学术，但好在还有“鹿鸣”二字可以遮丑，在AI碾压一切的轰鸣声中加入任课老师的微弱声音，希望有人听见。